再一次,隨著起起伏伏的火車與來來往往的人群,我回到了台北。
也許,已經越來越習慣用”回”而不是”去”,來描述這往家鄉以北的路程。
高中三年通車生活,不曾改變我的用字;
大學倏忽也已三年,我漸漸地開始習慣台北,
習慣這灰色的城市。
回家是很快樂的事情,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有東西吃。
衣服也是丟在洗衣籃裡面,很神奇地就變成了洗好掛在衣架上的樣子。
餓了走到冰箱一陣翻找,總是不缺喜歡的食物;
累了打個呵欠,鑽進棉被裡面,又是一陣好眠。
每天看到老爸老媽老姊,大家難得這樣聚在一起,總是有一種安穩的幸福感。
在餐桌上面的閒聊,也是如此放鬆。
這樣的日子啊,要是能夠一直維持下去,其實也不錯呢。
但願長醉不用醒。
可是,人總是要面對現實的啊。
大三的我,已經漸漸走進學生生活的尾聲了。
就算我考進研究所,也只是多撐個兩三年,還是要面對工作的問題。
但是每當我望向未來,只覺得無知之幕就這樣擋在我的面前,伸手
卻不見方向。
Scio, Domine, quia non est hominis via eius,
nec viri est, ut ambulet et dirigat gressus suos.
曾經投過一兩次履歷,自傳也寫過一兩次。
但是每當我想要寫些甚麼,往往發現我的過去是一片空白。
或許我的人生到現在真的沒有什麼值得記上一筆,
或者只是因為我習慣於遺忘過去。
吶,一年過去,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中國人的傳統是在新春時節除舊布新,
在除去舊的一切時﹐我想多多少少也抱著回想與感激的心意吧。
在寒冷的台北,寒冷的夜裡,整個宿舍彷彿空無一人,
(事實上我的室友正在我身旁的床鋪上呼呼大睡)
我好像有無窮無盡的時間可以思考很多問題。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無窮無盡的天問,徘徊大地天空直至森羅宇宙,
上下四方古往今來,天終究不容問。
這無邊無盡的幻想,沒有一個答案,
最後只能回到自身。
過去的一年,我認識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做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試著去愛,試著去感受,試著去尋找,試著去精彩。
試著去信,試著去了解,試著去前進,試著去希望。
我終究發現,這一切始終是虛空與捕風的事。
昨日種種,也不過是黃粱一夢。
今夜一宿椰林道,不勞仙翁借枕頭。
曾經看過一部片子,劇中的一個配角在尾聲時落髮為僧,
當跟著長長的隊伍走過空寂的寺廟時,他看見了一隻蝴蝶停在花上。
他緩步走上前去,伸手接過那隻蝴蝶,翅膀一開,一閉。
在前面的僧侶轉身,問他怎麼停下來了。
他微笑地回答:"這是我在凡間的一點記憶。"
那一瞬間,我真的感到十分鼻酸。
那一個淡然的微笑裡面,包含著多少過往。
而我卻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
應該是說,我很擅長遺忘。
也許是因為以前有一些悲傷與難堪的記憶,
所以我就很乾脆地把他通通給忘了。
面對曾經羞辱過我的人,重逢的時候我也只是告訴他
"抱歉,我忘記你是誰了。"
雖然我並沒有完全忘記,我也不想回想。
這也只是我自以為是的寬恕。
而今我發覺,我忘記了太多東西。
有很多事情,我試著記住,但是卻很快變得淡薄。
甚至,我連我為之心動的女孩的長相,我也開始忘記了。
我只知道,她有個很好聽的名字,有個很漂亮的笑容,
而且我曾經跟她做過一些友善的對話。
這就是我記憶中的全部。
除此之外,我甚麼也不剩了。
現在的台北,半夜一點十五分,氣溫是十一點五度,
外頭正飄著雨,相對濕度百分之九十二。
室友剛睡醒,他要出去買晚餐,問我要不要吃點什麼。
於是我請他買了玉米湯跟熱可可。
夜還很長。
我常常在想,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活著。
當然,作為一個基督徒,我許諾過要為上帝而活。
但是,作為一個人,我似乎也是為一些別的東西而活。
為了吃飯為了睡覺,單純地為了"還不想死"這樣單純的願望而活。
真要說是為了甚麼自我實現而活,我想有時候我還沒有到達那麼高的層次。
或許,活著本身就是一個不斷變動的過程,可能前一天為著某個崇高的理想而活,
隔天又活得像是一隻單純的雜食性動物,為了吃飽為了睡覺為了繁殖。
生物的共同特徵是什麼,國高中生物課好像教過,只是我忘了。
感應代謝生長繁殖,這不過只是一個粗淺的定義而已,也許應該去買一本Campbell,
嗯,或是抓一本好了,希望FBI查抄免空的速度不要太快。
我有時候覺得我是為家人活著,有時候又覺得自己是為了做些甚麼活著,
有時候覺得是為了”創造繼起之生命”而活著,有時候又覺得應該為課業活著
還有些時候我覺得我是為了享樂活著,有時候更只是覺得
我應該活著,至於為甚麼要活下去,明天就會想出來了。
常常覺得這完全沒道理,不過沒道理的事情可多了。
很多人會覺得為了要在人生或職場上得意,為了獲得他人的青睞,
很多時候要記得一堆眉眉角角,這樣大家來往比較順利。
也許是因為我不懂,也許是因為我不成熟,也許是因為我實在任性得毫無道理
但是對我這個粗人來說,我什麼都不懂,我只知道對所有人我都以誠相待。
也僅此而已。
當然,這也就是為甚麼我不容易與別人維持長久的關係(因為往往沒有去經營)
這也是為甚麼我不容易受到特別的關照的原因(脾氣古怪得緊)
這也是為甚麼,我常常感到與人群生疏,感覺想要逃離這個世間。
別人沒有義務要幫我什麼,這實在是千真萬確。
只是有時候,我覺得幫助別人並不是因為對方對我很有禮貌或是做了什麼讓我舒服的事,
因此我才比較願意去幫他。雖然被喊學長或是用比較受敬重的態度對待我當然也會爽,
但是我覺得這不是件好事。
當我手有能力,我不能不向需要的人施予,只要他想要。
而這也是我所希望的。當我有所需要的時候,我希望別人只是出於”因為他需要”
用這種無欲無求的態度來施予於我,而我將滿心感激。
因為我很討厭別人是因為我做了甚麼讓他爽的事情而來施予給我,這是我不想要的。
不過當然在這個重視眉眉角角讓大家都爽的世界裡,我似乎不太能夠跟大家一起爽。
大概我這個人,要是在將死的時候能夠有點欣慰的,大概是我能夠說,
我盡力地以誠待人吧。
我真實地對待你,正如我真實地對待我自己。
僅此而已。